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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李爱民长篇小说《西口遥迢》节选】第九章 《掏甘草》一

保德新青年 2020-04-14 00:37:18

陈嘉丰毅然脱离大盛魁商号,回转家乡。刚进家门,婆姨凤珠就把一个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掀到他的面前。只见这个小子生得眉目清秀,俊俏可爱,活脱脱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。小孩固然认生,在陈嘉丰面前十分拘谨、胆怯,而陈嘉丰长期出门在外,连婆姨生养下儿子都不知道,此时一个半大小子骤然出现在面前,活灵活现的,也不由感到手足无措。父子二人面面相觑,都不知如何是好。“盼盼,快叫大大。”在凤珠一个劲儿的催促下,小孩才怯生生地叫了声“大……”陈嘉丰伸出手去,将小孩的手轻轻握在手心。这便是陈嘉丰与亲生儿子第一次见面的情景。
就在陈嘉丰出走西口后,当年腊月半头,凤珠怀胎期满生养下个儿子。小孩满月后,凤珠给儿子取个小名叫“盼盼”,即是盼望陈嘉丰及早归来之意。小东西稚嫩可爱,对于儿子出走口外夙夜牵肠挂肚的公公婆婆多少也算是个慰藉,一家人把盼盼当作心肝宝贝来抚养。盼盼受尽百般呵护,逐渐长大,刚刚两三岁上爷爷即为他启蒙,教些简单的字,后教以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以及唐诗宋词之类,逐渐已会作些简单的诗文。陈家家学渊博,又且盼盼打小聪明伶俐,比之乃父当年六七岁上启蒙,腹中知识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自从陈嘉丰离开家后,凤珠也像换了个人,变得十分勤快起来。凤珠原本胸无城府,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,又且自小家资富裕,作为家中独女,受尽了父母宠爱,每日只顾贪玩贪耍,莫说做些苦重营生,便是穿针纳线这样的女红也从未伸手沾过。直到嫁入陈家,上上下下也有不少丫环佣人伺候,因此只管做自己的少奶奶,何曾亲自动手做过家务?可是自从丈夫一出远门,一夜之间,凤珠即如凤凰涅槃,脱胎换骨,彻底变了模样。丈夫的离家出走,使她一下子看清了自家家境状况不容乐观,于是动手学做些家务营生,诸如擦炕扫地、揩墙抹柜之事,很快就学得像模像样,却也把自己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,纤尘不染。本来自从榆钱坠河后,公公婆婆专门雇了个老妈子伺候她,她也心安理得受用,后来学会了自己做营生,便用不着老妈子伺候。公公婆婆原是凤珠的拜爹拜妈,打小即如父母般疼爱她,自她嫁入陈家,仍然如做闺女时一般受尽宠爱,因此在凤珠眼里,公公婆婆也如同自己的父母一般。公婆二人原本精明强干,年岁也和凤珠的父母相仿,并不算大,乃是家里的顶梁柱,可是凤珠发现,自从嘉丰出走西口,老两口日夕牵挂,夙夜不眠,一下子变得衰老起来,乌黑的头发变得花白,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,公公甚至患上老糊涂的毛病,行事颠三倒四,说话张冠李戴,闹下不少笑话。为给公婆分忧,凤珠在坐满月子身体恢复后,除了照料小孩,就连公婆房里的家务也包揽下来。随着盼盼长大,学会走路之后,每日总是由公婆领去玩耍,凤珠更加清闲,就把家里院外的琐碎事情全部操持起来。公婆原本无心管理家务,看到凤珠如此精明强干,便把陈家所有的事务,包括租地、收佃、仓储、放赈之事也一并交与凤珠管理操办。凤珠整日忙里忙外,俨然成了一家之主。

陈嘉丰出走西口数年,回到家里首先遭到父母没头没脑的一顿数落,随后又听到父母连篇累牍、没完没了的对凤珠的夸赞。古训有云:父母在,不远游。陈嘉丰不能在父母身前尽孝,心中本就不安,又且流落在外数年也没搞出个名堂,对陷入困窘的家境未曾尽到一点责任,更感抬不起头来,反倒是受尽自己冷落的婆姨凤珠,一个女流之辈担起重担,把家务事业操持得有条不紊,井然有序。想想家里家外事务繁多,多少事情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,真是难为了她。陈嘉丰抬头去看凤珠,只见凤珠只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,并无半点埋怨之色,心中更觉羞愧难当。
陈嘉丰的归来,使老陈家终于恢复成一个完整的家。陈父陈母焕发精神,喜笑颜开,几年间所患的大小毛病仿佛一下子被谁通通拈走了。凤珠更是精神抖擞,喜气洋洋,每日除了料理家务事业,还拿出浑身本事把丈夫伺候得舒舒坦坦。陈嘉丰暗中奇怪,凤珠原本性格大大咧咧,整日贪玩贪耍,几年不见竟然变得如此精明强干,而又温柔贤惠,不由不令人刮目相看。陈嘉丰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,此时终于体会到了凤珠对自己的真心,回首自己当年出走西口,多半是为了躲避凤珠和这桩婚姻,此时想来,甚觉当初自己懵懂无知,滑稽可笑。
陈家冷清的门庭重新变得红火起来,一家老小共享天伦之乐。盼盼自出生后从未见过父亲,只是在他的头脑里早就装满了母亲不厌其烦的对父亲的描述,道他英俊潇洒、正直善良、腹有才华,又且还有一身好水性,因此陈嘉丰在自己儿子的想象里形象几近完美。此时父子相见,固然因陌生而彼此显得拘谨,但毕竟血浓于水,相处未有几日,已消除了所有隔阂,颇为融洽。盼盼对父亲最佩服的就是他耍得好水,大河之上,横游泗渡,如鲤如蛟,逐浪翻腾,而且每次上岸都能捉得一、两尾大鱼,比之黄河岸畔所有会水的人,父亲的水性无疑堪称一流。本来盼盼很小时候就羡慕别的小孩在黄河里耍水,只是因为他是一家人的心头肉,平时照管甚严,哪里肯叫他去水中涉险,如无大人引领,便是河岸边都不让他涉足一步。此时父亲归来,便每日放心地由父亲引领去河边耍水,父亲水性高超,不费力气就教会了他耍水。父子二人游水嬉戏,不尽欢乐。
这几年间,老天爷仍旧耷拉着一张脸,对百姓死活待理不理,每年仍有程度不同的旱涝冰霜之灾,但总的也算平和年头,地里的收成虽不丰盈,却也差强人意。只是苦了那些连田地都没有的穷苦人家,每年男人仍四出扛工受苦,将养家口,青黄不接、缺粮断炊之际,家中妻儿老小以剜苦菜、剥树皮延捱日月,而更使他们雪上加霜的却是鱼贡制度。数年之前,有清官白进为知州时,怜恤沿河百姓疾苦,曾几次三番上书,使鱼贡份额豁免一半,白进屈死后,新任知州胡丘将鱼贡份额恢复,甚或成倍加索,沿河百姓负担愈加沉重。由于连年大肆捕捞,河中石花鲤鱼数量遽减,近年来更是十分难求。鱼贡份额不减,沿河百姓无力负担,官府又将份额分摊到全州百姓身上,这样一来,保德百姓被搜刮得浑身赤贫,举州上下没有几家像样的富户。

自从陈嘉丰走后,老陈家仍秉承祖训,一如既往接济街坊穷苦人家,每年粮仓里有多少粮食,也都是施舍得一干二净。陈家摊得的贡鱼,仍是由榆钱的爷爷每日驾小舟于天桥峡捕捞。天桥峡波急水深依旧,而石花鲤鱼却数量遽减,极难求索,因此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捕捞得到几尾。到了冬天官府索贡,陈家不得已以钱粮抵贡,只是可怜了寻常百姓,捕不到贡鱼,又无钱粮抵贡,鬻牛卖女者无数。陈家虽也为少数街坊代替出资抵贡,然而杯水车薪,帮得张三帮不得李四,却也无可奈何。
陈嘉丰归来后,虽然凤珠心疼自家男人,唯恐男人受累,不让他插手家务,但他作为陈家独子,又是全家的顶梁柱,哪里肯坐吃闲饭,于是把凤珠肩上的担子分担一些,家里的事情由凤珠操持,门外的事情自己料理,夫妻携手共同管理家务事业。闲暇无事之时,陈嘉丰也乘兴跟随榆钱的爷爷去天桥峡捕鱼。不去不知道,去了吓一跳。只见天桥峡上到处都是捕鱼的渔船,密密麻麻,比过去不知多了多少倍,只是能捕到石花鲤鱼的却是少之又少。本来天桥峡水深波急,石花鲤鱼又藏匿在水底,极不易捕捞,在过去,陈嘉丰凭着自己的水性本领,大胆潜入水中捕捉,总会有所收获,可是现在,由于连年大肆捕捞,水中根本难觅石花鲤鱼踪迹,饶是陈嘉丰水性好,潜到石花鲤鱼藏身的石窟去摸,也极难寻觅到一两尾。如此一来,陈嘉丰也无兴致捕鱼,任由榆钱的爷爷每日在天桥峡上泛舟,捕到鱼也好,捕不到鱼也好,总归已做好了以钱粮抵贡的打算。

转眼秋去冬来,又到了缴纳贡鱼的时节。由于陈家贡鱼数量未足,榆钱的爷爷心中焦躁,乘着河岸边刚刚结冰,起早贪黑在天桥峡上泛舟,试图再捕捞几尾,完成贡额。忽一日从黄河上游流下凌来,榆钱的爷爷躲避不及,渔船被冰凌撞翻,榆钱的爷爷也丧生在天桥峡内。
埋葬了榆钱的爷爷,陈嘉丰心中十分沉痛。回到家里一年,他看到家乡的父老乡亲生活依然困苦艰难,而那该死的鱼贡制度又迫使多少人家赤贫如洗,雪上加霜。陈家为给祖上赎罪,每年虽把所有的钱粮全部捐赠给穷苦百姓,可毕竟势单力薄,心有余而力未逮。陈嘉丰想道,要想帮助更多的百姓,就必须得拥有雄厚的财力,于是他毅然决定再度出走西口,经商挣钱。
当陈嘉丰把这打算说出来,陈母当时就嚎啕大哭,坚决不答应。陈父心中虽然一样不忍,可为了祖上相传的赎罪重任,又看到儿子有此雄心壮志,却也不便阻拦。众人抬眼去瞅凤珠,只见凤珠虽然也不住气地抹眼泪,却是哭中带笑地说:“男子大丈夫,当志在四方。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咋价能干预丈夫的大事,耽误了你一生前途……”如此一来,陈母虽然难过,也不能强行阻拦儿子了。
经商做买卖,没有本钱不成。陈家素以耕耨田地为业,粮米虽还有些,现银却是不多。正发愁之际,凤珠从自己的衣柜里抱出沉甸甸一大包银子来,足足有几百两。原来是凤珠出嫁时,她父亲将油坊作为陪嫁赠给女子女婿。这些年女婿不在家,外父另外雇人经营油坊,收入虽不如前,却也有些盈余。每年冬天结账,外父都亲自把油坊的收益送到女子家来,几年间积攒下这许多。陈嘉丰万分感激,亲自到外父家去磕头道谢。有了这笔现银做本钱,陈嘉丰在大盛魁所学经商本领当即展现出来。在保德地方,除了石花鲤鱼闻名遐迩,另有一种特产亦声名远播,便是出产于当地黄河下游一带的油枣。此枣系红枣里的佳品,个大核小,皮薄肉厚,味发酥而甜,油性很大。当年康熙皇帝西巡,正值油枣成熟,知州唐文德将此枣献上,康熙品尝后赞不绝口,遂将此枣亦定为贡品。由于此枣新鲜时不易保存,又且距离京师路途遥远,能够进贡到皇宫里的只是少许,各级官吏索取亦少。当地百姓收获后除将枣中极品献出纳贡,把所剩油枣烘干后储存起来,寻常食用或做走亲戚时馈赠的礼品。陈嘉丰出走西口数年,在口外虽也品尝过别地贩卖去的红枣,但如本地油枣这等佳品还从所未见。以陈嘉丰的经验,知道把本地油枣贩出西口,定可价值倍增,于是他拿出所有的银两收购烘干的本地油枣数万斤,到了第二年春天开河后,雇大船一只装载油枣,欲溯水北上。

临行之际,父母妻儿俱到河边来送行,一家人难舍难分。尤其是盼盼,出生到六七岁上才头次见上父亲的面,经过一年来的相处,父子情深义厚,整日如影相随。此时盼盼拽着父亲的手,不忍分离。凤珠在一旁抹着眼泪说:“盼盼都满八岁了,还没有个官名,今天你就给他起个官名吧。”陈嘉丰沉吟片刻,道:“古代越国范蠡兴越灭吴,功成身退,泛扁舟于五湖,终成巨贾,为商界之楷模。盼盼之名不妨就叫一个蠡字吧。”

小说载于《黄河》2016年第3



作者简介:李爱民,保德人,著有小说《西口遥迢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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